【独家】赵穗生:斗则两伤!美国的敌人不是中国,是美国自己
2019-07-30 19:4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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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人大重阳

编者按:自去年始,美国对中国发动了一系列贸易制裁,经历了四十多年风风雨雨的中美关系出现重大变化。然而,中美贸易摩擦是“特朗普现象”,还是中美未来关系的“新常态”?就此,美国丹佛大学约瑟夫·科贝尔国际关系学院终身职正教授赵穗生先生于7月20日做客“人大重阳名家讲座”,深入分析美国对华战略与中美关系的未来,讲座内容与要点汇总如下:

要点汇总

1、特朗普上台以后,中美关系所出现的危机和问题不是一个突发事件所导致的,而是多年来中美之间各种矛盾积累的一个总爆发。

2、令我觉得天方夜谭的是,全面脱钩今天日益变成了美国政府的政策,中美在政治、经济、军事、科技、文化、学术领域全面脱钩,例如,对中国学者、学生签证的收紧,对中国企业的制裁。

3、从历史来说,这两个国家从来就没有同心同德过,中美之间是错位的默契,中美走在一起是错位的,根本就没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4、特朗普说每一个中国留学生都是间谍,美国认为中国所有的机构不光是孔子学院,还包括媒体都是中国在美国搞渗透的工具,亚洲协会和圣地亚哥的报告都是讲中国在美国搞和平演变。我以为有生之年很难看到中国对美国和平演变。没想到刚到美国30多年就看到这样一种倒转,美国已经没有自信到这种程度,不可思议!

一、当前中美关系的五个不一样

第一个不一样是过去的危机大都是突发性事件所导致的危机,而特朗普上台以后,中美关系所出现的危机和问题不是一个突发事件所导致的,而是多年来中美之间各种矛盾积累的一个总爆发。

像“tiananmen事件”、“冷战结束”、“撞机事件”、“银河号事件”等,这类的突发事件往往可以通过危机处理本身能加以解决,两方很快会找到可以妥协的点,所以危机很快就会化解了,一旦危机化解后,两国关系就会很快恢复到常态。

而特朗普上台以后,中美关系所出现的危机和问题不是一个突发事件所导致的,而是多年来中美之间各种矛盾积累的一个总爆发。换言之,不管是不是特朗普上台,中美关系都到了一个临界点,各种各样的矛盾和问题在这个点上产生了总爆发。因为这种爆发是长期各种矛盾积累所导致的结果,所以它不可能通过一夜间的危机处理很快恢复常态。这样多种矛盾积累所导致的中美关系的危机要持续相当一段时间。即使明年特朗普下台,中美之间的紧张关系仍然有可能持续下去,只不过是以不同的表现形式出现。

第二个不一样是过去中美之间的矛盾经常是集中在个别领域,而当下中美关系的矛盾与冲突是全方位的,因此也是需要加以整体解决的。

过去中美之间的矛盾经常是存在于一两个领域或问题中,比如taiwan问题、人权问题和当年的最惠国待遇问题,所以大家可以集中精力来处理这一两方面的问题,探讨解决这种具体问题会不会影响整个中美关系大局的发展。

而目前所出现的危机绝对不是集中于一两个领域,中美关系同时发生了很多问题。很多人说特朗普只关注贸易问题,但最近也开始关注xinjiang问题了。特朗普作为“体制外”进来的总统,对整个美国外交政策认识很有限。中美关系发展到今天不仅仅是一、两方面的问题了。在整个美国对华政策中,某种程度上他们已经达成了一种共识,即跟中国是全方位的矛盾和冲突,不是哪一个方面的问题解决以后这种冲突就可以解决了,而是要加以整体解决的。在这种关系之下,中美关系也变得日益复杂了。

第三个不一样是过去中美发生矛盾和冲突时,鸽派和鹰派之间的辩论或较量的结果总是鸽派战胜。但现在鸽派的声音逐渐甚微,对华强硬已成为两党共识,甚至在美国社会中逐渐占据主流。

在之前的各种短期危机中,鸽派有时候会处于守势或者是劣势,但最终鸽派会胜出,因为鸽派实际上是一个联盟,是一个包括学界、商界、美国政府中对华政策的一些官僚体系、科学界、学术界等在内的各种力量的联盟。而鹰派有时候声音很响,但他们总是处于少数人的位置,主要是国防、安全、军人以及国会里面的一些比较强硬的保守派。此外,在历次的危机中会感觉到跟中国接触的声音最终还是在决策中反映出来,并且成为多数。而今天则不然,现在鸽派很少有人敢说要跟中国继续接触,站出来为接触政策辩护的人也是战战兢兢,而且要做很多铺垫。以前,无论怎么样不合理,即使觉得中国做的事情不可接受,但还要接触。

2015、2016年之后,尤其是特朗普上台以来,对华强硬完全是两党一致的看法,而且这个看法已经燃烧到了美国社会中。最近几次民调我觉得都很吃惊,一个是哈佛大学的调查,对中国有正面看法的人的比例下降了12%,在3月份的时候,将近60%的人对中国不友好。最近这两三年,社会充斥着各种对中美之间矛盾的负面报道,中国怎么样占了美国的便宜,中国怎么样利用了美国开放的社会、开放的市场做了伤害美国人的事情,这种报道是占据主流。在媒体中很少能看到对中国的正面报道。之前,来自芝加哥的一项调查从另一个角度对美国社会如何认知中国进行了报道,调查主题是认为中国是朋友还是对手?结果认为中国是对手的比例超过了50%,接近60%。这一结果反映了整个美国社会的变化,虽然这并不是完全的共识,可这是大多数的想法,或者说至少是两党的共识。

第四个不一样是过去即使中美之间出现了矛盾或冲突,两国正常交流也不会受到影响,但现在美国政府的政策就是在所有领域全面脱钩,断绝与中国的来往。

之前即使出现了矛盾、冲突或者突发性事件,中美之间的正常交流没有受到影响,至少大家都认为要保持接触、要保持与中国学者的文化交流。这种文化交流和社会之间的交流很重要,即使政府之间的交流出现问题,或者是美国对中国进行所谓的制裁,但这种民间交流、文化交流、学术交流都应该正常进行。

令我觉得天方夜谭的是,全面脱钩今天日益变成了美国政府的政策,中美在政治、经济、军事、科技、文化、学术领域全面脱钩,例如,对中国学者、学生签证的收紧,对中国企业的制裁,美国觉得只要不跟中国来往了,就可以变得更好,这简直是荒唐之极的想法,这在全球化时代是不可能的事情,而这种政策就这么堂而皇之出来了。

美国副总统彭斯在前年年底讲话时就说:“因为中国是整个政府动员起来来跟美国作对,来渗透美国,现在美国政府也要以整个政府来对付中国。”美国联邦调查局局长则说得更直白:“中国是全社会动员起来渗透美国,对付美国,我们美国也要全社会动员起来跟中国对立。”美国国务院政策规划局局长说得更加严重:“中美是文明的冲突。因为是文明上的冲突,所以就要全面断绝来往,防止渗透,进行对抗。”

第五个不一样,在过去,中美之间的冲突、危机或者矛盾都是在政策层面上的,而现在是中国作为一个崛起的大国对美国的国际地位形成了挑战和威胁,导致结构现实主义理论观点在美国大行其道。

比如taiwan问题,虽然持久没有解决,但只是一个政策问题。包括现在贸易战中所谓的贸易赤字问题,知识产权转让问题,长期以来都是政策层面的问题,所以要开战略对话、经济对话,要解决政策层面的问题。

但今天美国面对的不是政策层面的问题,而是中国国力的问题,是中国作为一个崛起的大国,第二大经济体,中国的力量使美国人觉得对美国的国际地位形成了挑战和威胁,不是只要taiwan问题、贸易问题、南海问题等某一个政策问题解决了就可以解决的问题,而是中国的权力、中国的国力问题,这个是无法在政策层面上达成妥协的。

在这种背景下,中美关系是权力的对抗,而不是政策的冲突。中美关系在很大程度上发生了很大变化,很难在短期或者在某一个具体领域中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案。在这种背景下甚至出现了新的理论,如新冷战、两极世界,这些观点认为,中美之间一定会发生新冷战,如果不打成热战的话,这种新冷战也不可避免。甚至有些学者,尤其是美国一些很强硬的学者开始鼓吹热战,他们认为中美在西太平洋等地区可能会发生擦枪走火,最终导致军事上的冲突。国内可能也有一些学者认为中美必有一战,我觉得很荒唐,两个核大国怎么可能打仗,美国和前苏联都没有打仗,中美两个核大国怎么打仗?但这种观点大行其道。

在这种背景下,我们不禁要问:为什么中美关系这几年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今天,中美在政府层面出现的对抗,跟过去我所看到的中美关系是不一样的,这其中存在着深刻的历史和现实原因。中美都指责对方,很多美国人指责中国这些年变了,所以美国也必须变。而中国的鹰派则指责美国变了,所以中国也必须变。其实我觉得两方面都有关系,英文叫“两个人在一起才能跳探戈,一个巴掌拍不响。”

二、中美发生变化的原因

从历史来说,这两个国家从来就没有同心同德过,中美之间是错位的默契,中美走在一起是错位的,根本就没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从美国方面来说,美国跟中国发展关系的目标是什么?对抗前苏联。这完全是地缘政治因素,但在这个过程中,美国仍然追求其他两方面的战略目标。经济方面,如果中国变成了一种市场经济,美国最终在经济利益上会得到好处。从意识形态来说,在70年代、80年代的时候美国很关注改变中国,使之与美国一样。

1967年,尼克松在《外交事务》杂志上发文指出:“中国这个占世界1/4人口的大国处在愤怒的孤立当中,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中国不改变,这个世界就不可能安全。”当时的现代化理论认为传统社会向现代化社会转变的过程中,必然要经过政治自由化、民主化的阶段,而美国是一个所谓的民主国家,如果中国跟美国有一样的价值观念,就不会有价值观的冲突。在美国所主导的国际社会中,中国的发展就不会挑战美国的领导地位。所以在这种情况下,美国向中国开放市场,是因为他觉得中国可以改变,而这个改变无论是对美国的价值利益、价值观,还是对他的经济利益都有好处。

而中国当时为什么要跟美国恢复关系?因为中国也想被美国改变,但不是按照美国预想的方向改变。中国改变的方向是富国强兵,通过搞现代化一雪百年耻辱。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中国当时对美国开放,美国跟中国接触,都是要变,但变的方向不同,中国要达到富国强兵,洗刷百年耻辱,强起来、富起来、站起来的目的,而美国则希望中国变成像他那样的社会,这就是错位的默契,双方有默契要在一起合作,但合作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一样。中美之间这种错位默契维持了很多年,一直到冷战结束。

这种错位默契,虽然从一开始就是错位的,但维持了这么多年,一直到2009年、2010年中美才最终摊牌。这个摊牌并不是哪一方出现问题,而是两方都出现了问题。次贷危机发生后,中国对美国的认识发生了很大变化。中国国内认为美国在衰退、中国模式必胜的声音逐渐增多,中国的信心也在不断增大。

2008年次贷危机中,中国和美国同时做出了回应,9月份美国雷曼兄弟公司破产,10月份中国政治局两天会议制定了4万亿的经济刺激方案,中国是举国体制。而美国当时是小布什要退位,奥巴马当选总统,在这个过程中美国的经济刺激方案在国会没有通过,因为小布什下台之前没有足够的政治资本通过,而奥巴马上台之后不能立即通过。虽然2月份通过了,但已经太晚了,美国经济已经深陷危机。国内当时很多学者认为美国现在有求于中国了,我们买美国的国债是帮助美国,虽然这本身是一个市场行为,但很多人认为是中国在出手救美国,当时国内就有人说,我们是不是要出手救美国,美国人得按照我们的指挥棒转,美国不能再对台军售,不能再见达赖喇嘛。没想到,奥巴马还是见了达赖喇嘛,尽管推迟了几个月,本来10月份要见,但推迟到了第二年2月份,1月份美国也批准了对台军售。

奥巴马11月来中国访问,这令很多人都很吃惊,小布什在清华公开演讲实况转播,克林顿在北大公开演讲百年讲堂实况转播,而奥巴马只在上海和上海的学生有一个会见,不仅没有实况转播,凤凰卫视还延迟了10秒钟怕他说错话,跟胡锦涛主席有一个记者招待会,还不许记者提问题。当时奥巴马刚当选总统,风头正劲,结果不许提问。很多美国人都很奇怪,说中国人怎么那么不喜欢奥巴马,是不是因为他是黑人?我说是因为他生不逢时,因为中美之间的力量对比发生了变化,中国的心态已经开始变化了,这种心态当时已经非常膨胀了。

很多美国人开始感觉到中国人的态度开始变化了,2014年、2015年,连对中国最友好的一些美国人都开始担心中国。2015年,大卫·兰普顿公开表示,中美之间的游戏场对美国越来越不公平了。美国人说,中国过去承诺市场逐渐开放,现在不仅没有开放,而且日益收紧了,最简单的例子是,整个产业都被中国排斥在外。从2009年、2010年开始,中国在外交方面、政治方面、经济方面的变化也日益明显。美国人认为中国的变化越来越让他们觉得不可接受,原来对中国非常友好的学者、商界、政府官员都觉得跟中国打交道越来越难了,中国越来越强调核心利益,强调国家生存底线不可妥协、不可谈判,但如果这样那还开展外交干吗?外交就是妥协的,就是要谈判的,什么都是不可妥协、不可谈判,只要有一个国防部就可以了,干吗还要美国国务院和中国外交部呢?他们觉得这个变化太大了。

美国方面的变化也很大。美国变得越来越不自信,越来越没有安全感,越来越没有包容感,越来越小肚鸡肠。

我于80年代到美国,那时候美国是一个非常自信、非常安全、非常大度、非常包容的国家。美国强调我是一个移民国家,是一个高度包容的社会,现在这个美国已经不存在了。这个美国是什么时候开始消失的?“9.11”以后。“9.11”以后,美国变得越来越不自信,越来越没有安全感,越来越没有包容感,越来越小肚鸡肠。这样的美国究竟是怎么来的?我认为是“9.11”以后美国战略透支了。冷战结束时,美国信心满满,历史终结了,自由主义胜利了,民主社会胜利了,美国很快就膨胀起来了。“9.11”美国本来是受害者,但是他没有从道义角度出发联合全世界去反恐,而是联合愿意跟他合作的国家去维护它的霸权,打了两场美国耗费不起的而且是不应该打的战争——伊拉克战争和阿富汗战争。这样一种战略透支引发了美国社会中的反战情绪、排外情绪,美国的孤立主义情绪日益高涨,最后导致了特朗普上台。特朗普的竞选口号是我们不再管闲事了,美国第一。“我才不管其他国家,我连盟国都不管了,我不再当世界警察了,他们应该自己承担自己的义务”,特朗普的当选存在偶然因素,但也有大的时代背景,即美国厌恶了国际事务。

在这种背景下,美国在全世界开始全面收缩——“退群”,美国不再改变别人了,不再改变中国了,跟中国的关系不是要让中国变得更好,而是要维护美国的利益。美国人觉得全世界都欠美国的,而且全世界都要从美国那里捞好处,美国开始反对移民,反对科学家交流,与周围盟国也不搞相互保护,跟中国则更严重,我在美国多年,一直是中国害怕美国到中国来和平演变,如今,美国开始害怕中国到美国搞和平演变了。中国外交部副部长说:“我们送这么多孩子到美国去我们都不怕,你们怕什么,怕我们的孩子和平演变美国?”特朗普说每一个中国留学生都是间谍,美国认为中国所有的机构不光是孔子学院,还包括媒体都是中国在美国搞渗透的工具,亚洲协会和圣地亚哥的报告都是讲中国在美国搞和平演变。我以为有生之年很难看到中国对美国和平演变。没想到刚到美国30多年就看到这样一种倒转,美国已经没有自信到这种程度,不可思议!

所以,在这种背景下,中美关系将何去何从?

我的博士生导师批评美国是过度反应。所谓的过度反应,就是说他还会回归,也就是说矫枉过正。其实这是我的一个愿望,我不希望中美之间走向深渊,所以他一说矫枉过正我马上就接受了,因为矫枉过正会再弹回来,至少弹回来一些。为什么呢?我觉得至少有四方面原因:

第一,中美关系“合则两利,斗则两伤”的根本性质没有改变

尽管美国对中国的政策发生变化了,中国对美国的政策也发生了变化,但中美关系的重要性没有变,不管其他方面怎么变,中美作为第一大经济体和第二大经济体的合作互利关系没有变。换言之,中美之间的相互依存不仅没有变,而且日益加深。这个现实是谁也改变不了的,在全球化背景下,中美两大经济体的确像习总书记所说的“合则两利,斗则两伤”。

为什么合则两利?因为相互依存。中美之间的贸易额即使现在打贸易战还是6000多亿,下降只是很小的一个百分比,而且这种贸易战打的结果也并没有使美国的贸易赤字大幅度降低。产业链、价值链、供应链,这种链条不是一天两天建立起来的,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被摧毁的。相互依存的关系是日益深化的。贸易战所伤害的不仅仅是中国经济,美国的经济现在也要走向衰退,因为贸易战对美国经济的伤害跟对中国经济的伤害一样大。中美相互依存的关系是没有变化的。

第二,中美之间不可能走向两极对抗,当今世界不存在发生新冷战的条件。

冷战期间,美苏两大阵营界线分明,所有的国家都必须选边站,或者选前苏联,或者选到美国,以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和以美国为首的资本主义阵营没有中间地带。今天绝对不存在两个大的阵营,而且所有国家都不愿意选边站,也不必选边站。现在很多人讲中等实力国家,他们左右逢源,两边讨好。他们也绝对不愿意看到两个分界清楚的阵营,然后他们必须做出艰难的抉择。现在不仅不是两极阵营,其他很多国家也在崛起,印度、巴西、南非、欧盟,诸如此类的国家和地区都是所谓的“极”,所以这个世界根本不是“两极世界”,而是“多极世界”。

在这个多极世界中,中小国家有很大的回旋余地,中美之间不会产生很大的对抗,至少在相当一段时间不可能。在技术领域,中国搞一个技术标准,美国搞一个技术标准是存在可能的。但这种技术标准绝不意味着两大阵营的技术标准,4G时代出现了欧洲标准和美国标准,但他们不是对抗,是相互连接的,美国现在要脱钩,要建立一个涵盖技术、经济、政治的阵营是不可能的。

第三,中国的敌人不是美国,是中国自己!

在目前的状况下,我不觉得中国现在应该把美国作为一个要挑战和取代的国家。并不是中国取代了美国,挑战了美国就能变好。中国现在不仅没有这样的国力来取代美国,建立一个单独的国际体系,这是不可能的,而且这种做法也不符合中国的利益。不仅仅是因为中国国内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而且中国现在也没有必要去建立一个由中国主导的跟美国对立的国际体系。中国独大是不可能的,对中国也没有好处。在亚太地区以及其他地区,如果把美国驱逐出去后,中国会遇到很多意想不到的问题,中国并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这些问题。所以,这是不存在的,是美国的一种战略误判,他们认为中国现在要取代美国,然而,中国只不过是想要在国际事务中拥有更多的发言权,拥有更多的尊重而已,中国并不是要取代美国。

第四,美国的敌人也不是中国,是美国自己!

美国的问题并不是中国带来的,很多人对此有误解,至少在美国很多人有这种误解,美国人觉得自己的产业空心化,失业率上升,经济上也遇到一些困难,但这些并不是中国造成的,甚至美国在国际事务上遇到的问题也不仅仅是因为中国,或者说根本不是因为中国。米尔斯海默年初写了一本书说:“美国这些年的发展本身是走了一个错误的道路,美国所维护的自由主义霸权本身是不可维持的,不仅仅是因为维系的成本很高,更重要的是会受到现实主义和民族主义的挑战,在民族主义和现实主义的挑战之间,自由主义永远是无力的。美国这些年搞的自由主义的国际秩序,自己把自己搞垮了。”

但是美国在找替罪羊,替罪羊是谁?是日本、欧盟,更重要的是中国,他把全世界都作为自己的替罪羊,美国这些国内也出现了很多问题,教育出了问题,移民政策出了问题,社会分配机制出了问题,民主制度也失灵了,美国国内有各种各样的问题。现在对美国民主制度失灵的研究越来越多了,民主和共和两党现在追求的简直是一种你死我活的目标,这还是民主制度吗?民主制度最重要的前提是妥协,可是他们妥协不了了,所以他们内部的问题越来越严重了。美国选举出了这么一个总统是美国人的耻辱,我和我的很多同事都觉得这是耻辱。特朗普现在是在摧毁美国,甚至都不知道特朗普下句会说出什么让人觉得羞愧的语言,有这样一个总统,美国社会出现问题是必然的。然而特朗普这样的总统居然拥有30%多的铁票,这样的美国是不是自身就有很大的问题呢?现在,美国国内的问题非常严重,已经病入膏肓,所以,解决美国国内的问题是美国需要考虑的首要问题。

总之,在这种情况下,中美两国领导人需要理智地面对这样的现实状况--中美之间的矛盾、冲突肯定会继续。因为这些矛盾是存在的,而且两方面都有责任。但是,两方走向全面对抗,互相之间把对方作为敌人是不可能的,正如100人的签名信所说的,把中国当成敌人是适得其反的,而且中国的的确确不是美国的敌人,美国也不是中国的敌人。我们两方面虽然不是天然的盟友,但我们也不是天然的敌人。

所以,从未来走向来说,我认为中美之间长期的总矛盾的爆发是要持续的,不可能在短期内解决。不管谁上台,他/她都会继续对华强硬。

但有两点不一样,一是他/她不会像特朗普这样朝令夕改,有可预测性。不管谁上台,哪怕是拜登,他在民主党中的可能性还是比较大的,他也一再强调中国不是我们的竞争对手,更别说敌人了。但是,在这种政治气氛下他赶快改口说中国还是我们的竞争对手,我们还是要严肃对待。但他会从维护美国利益的角度出发对中国继续强硬。

拜登在中美战略经济对话最后一年时当着记者的面跟汪洋说:“冷战之后我们美国人生活得太舒适了,我们忘记了竞争,我们没有竞争对手,你们中国人把我们的竞争意识唤醒了,这个竞争意识在我们的基因里面,所以我们美国人也奋起跟你们竞争了。但这种竞争并不是把中国当作敌人,而是当作一个竞争对手,竞争有恶性竞争和良性竞争,良性竞争就是不断地在接触的过程中,理性地进行竞争,相互妥协、相互退让,同时竞争,而不是零合竞争。”但现在特朗普是零合竞争。

然而,另外一点中国要做好准备,特朗普现在把全世界都得罪了,跟中国是单枪匹马地对抗,但不管谁上台,美国都会重新恢复与当年的一些传统盟友的关系,以及美国在国际上的一些领导地位和领导责任。所以,在这种情况下,现在很多民主党或者是共和党的一些人就说,我们要联合盟友跟中国斗,这样退群跟中国怎么斗呢?TPP本来是要把中国拉到跟美国在亚太地区竞争的层次,可是现在这样怎么斗?这也是中国面临的很现实的问题。但合作还是不可避免的。因为中国毕竟在很多问题上与美国拥有共同利益,比如说气候合作,所有人都在批评特朗普,民主党人如果上台,在气候上的问题一定会跟中国合作。

一句话总结,中美之间过去是合作定义竞争,现在是竞争定义合作。但合作和竞争仍然共存,中美之间不是敌人,但是是非常有力的竞争对手。

问答互动

观众一:,我的问题是,如果2020年特朗普总统当选的话,中美关系下一步会怎么发展?您的判断是什么?

赵穗生:第一,我不希望他当选,因为我绝对不会投他票。第二,能够预测美国大选结果是很难的,美国直到开票的时候才敢确定是什么样的,所以特朗普会不会当选我不敢说,尽管我不希望他当选。第三,我觉得他不会当选。尽管特朗普的民调有一些上升,可是他的选票一直没有超过40%,他跟民主党对决最高达到43%。2016年民主党之所以败选,是因为特朗普只是得到的选举人团票超过了民主党。民主党很多人不喜欢希拉里,包括帮她竞选的人,所以很多人没有出来投票,但这些人又是民主党的,在投票率很低的情况下,特朗普当选了。那些选票的人是很愚蠢的,可是反对他的人现在正在动员,民主党在众议院拿到多数席位就是因为动员的结果,投票率一旦超过了40%、50%,民主党一定会拿下选票的。特朗普通过设置选民等级制造障碍,因为这些低收入的人往往是民主党的票,除了投票的几率比较低,如果设置一些障碍不出来投票,共和党又能赢。现在民主党拼命动员反对特朗普对选民的一些限制,如果动员成功,特朗普当选几乎是没有可能,只要民主党能动员45%,即使最高到43%,民主党就一定能胜。但民主党有一个很大的问题令我非常担心,就是内部的分化,这是一个非常大的问题。我们天天都在讨论,拜登想拿到年轻人的选票是很难的,因为他是老派,尤其是年轻人关注社会公正、社会平等、种族、移民问题。我又特别不喜欢新派的年轻人,因为他们太社会主义了,太搞社会公平了,很多人对他们也很反感,美国的移民问题很复杂。所以,民主党内部现在也有很大的问题,这种情况下我真不好预测,但我自己个人的直观或者我的愿望是特朗普不当选,如果最坏的情况下,特朗普当选,中美关系会跟现在差不多。这个人是一个典型的交易型人,他没有大战略,他没有vision,他是唯利是图,走一步看一步,朝令夕改,他已经到这个年龄了,改不了了。

观众二:您认为未来中美僵局会不会被打破,哪方会打破。如果中国和美国有更多相同的价值观,美国对中国的敌意会不会减弱?

赵穗生:第一个问题哪一方面先让步,我觉得是两方面通过谈判达到相互妥协,美国要签订不平等的条约,中国是绝对不会签的。两方面都要同时妥协,同时妥协是说两个人通过"谈恋爱",慢慢了解问题,相互之间做出调试,是谈判而不是威胁的方法,不是通过打贸易战和相互指责的方法。第二个问题,美国认为中国跟美国的政治制度和意识形态差别比较大,这方面的确有相关的因素。但是二战以后,美国作为一个世界霸权国家,对霸权的地位是非常care,至少很多政客认为美国第一,谁对他挑战都是不可容忍的,包括日本。我80年代到美国的时候,美国人恨日本是咬牙切齿的,我有一次在圣地亚哥开车碰到一个人冲我说,日本人滚回去,我说我不是日本人,当时日本的国民经济总产值达到了美国的60%,今天中国也达到了这个地步。从这个角度来说,任何一个国家来挑战美国的霸权,美国都是不会容忍的,但美国最后必须接受现实,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会永远居于霸权地位。世界权力格局的变化是一个常态,美国最终还必须回到这种现实中去。当年克林顿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很有远见,他在总统的最后一年说:"美国位居老大的地位,但这种地位不可能长期保持,现在美国要做的事情是创立一个世界游戏规则,当美国不是老大的时候美国仍然可以在这个制度中生存。"很有远见,可是这个话没有人听,也没有人说了。

观众三:在您看来美国世纪结束了吗?中国世纪是否已经到来?

赵穗生:我觉得这个说法是一种概念化的说法,它可以把事情说得很简单,但这个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过去曾经有过英国的世纪,有过荷兰的世纪,葡萄牙的世纪,美国的世纪,进入21世纪,很多人说权力由西向东,出现了太平洋世纪、中国世纪,但是当前既是中国世纪也是美国世纪,也是欧洲世纪,因为这个世界多元化了,多极化了,这是很现实的一个问题。从中国人的角度来讲,肯定是中国人的世纪,因为中国崛起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而且我作为一个从小在中国长大的人,当我看到中国的高铁,看到中国的发展,我心里面是热的,我觉得中国人终于跟美国人平起平坐了,中国比美国还发达了,这就是中国人的世纪。不光是炎黄子孙有这种感觉,很多美国人他们自己也会意识到这点,也会有这种感觉。所以,中国的发展、发达和崛起是一个现实,可是世界并不是零合游戏,一定要避免这种想法,我不希望从零合的角度来思考世界的变化,你的赢就一定是别人的失,中国在崛起,别人也在崛起,我们不能因为中国崛起其他国家就要下降。希拉里·克林顿做国务卿的最后一年,在尼克松访华45周年的时候说:"一个繁荣昌盛的中国符合美国的利益,一个繁荣昌盛的美国也符合中国的利益。中美两国的合作不可能解决世界上所有的问题,但世界一些问题没有中美两国的合作是解决不了的。"世界其他国家都在崛起,我们希望所有国家都崛起,希望所有的国家都有自己的时刻。我觉得很多人的思维还是零合思维,即使是在21世纪的多极世界和全球化的时代,他们认为美国世纪结束了,中国世纪到来,这个话说得有道理,但又有一些偏颇,我是是希望全世界都崛起,而且事实上也是多极化。印度的崛起,这是现实。

观众四:中美关系进入了凉战,是cool war,不是cold也不是hot。您同意不同意这样的概括?今后会不会这么总结中美关系?

赵穗生:我用另外一个词,不是cold war,而是cold peace,冷的和平更符合中美关系的现状,也是我们现实的期许。这两个大国不可能作为亲密的朋友,有人说这两个人结婚或者是离婚都不可能,中美两国如君子之交淡如水,若即若离,但不即也不离,但是是和平的。我更喜欢这个词,而且我觉得这个词更现实,一定要peace,这两个国家不可能war,因为两个核大国怎么可能打仗?这个代价太大了,这是我们所有的人都要避免的,只要有一点理性的人都要避免,所以和平是第一位的。但是是这是冷的和平,而不是那些年中美建交后的一段蜜月期。

(本文由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副研究员关照宇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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